若要一天不得安宁，买肉；若要一年不得安宁，买房；若要一辈子不得安宁，供房。
    今晚，我顺着还未忘却的记忆，刻意地打开网络引擎，再次翻读了《上海一名36岁的软件工程师跳楼身亡》的报道，而感慨万分。同是中国IT人，他是如此无奈而快意的离去，而我却苟活地背着房贷。虽然这事已过两年，两年里中国的房价层出汹涌，中国的高楼麟次栉比，然而，那高楼下的红色斑驳血迹仍沥沥在目，始终无法从我的记忆中褪却。
    上海向右，天堂向左。我不知道已在天堂的他是否还有栖身之地？是否还为那无法抹去的狗日房贷而烦恼痛苦着？
    人总有一死，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。我一直觉得他的死，比泰山还重，而深深地震撼着我的心。
    在现实的苦痛和天堂的无忧面前，他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后者。这是怎样的大无畏者和快意者啊！然而死亡又往往被常人所遗忘，以光阴的流逝来洗涤痕迹，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。而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，后人照样屈身扛着房贷而步履维艰，维持着这吃人榨人的社会。我不知道这样的社会何时是一个尽头？
    2005年，我在工作中接触了两位上海工程师，一位买了房而趾高气扬，另一位买不起房而偏执惆怅，从而让我知道了05年是上海房价飞涨的一年，而在这样的经济泡沫中，毅然决定买房的就有他，之后又由于房市的动荡和妇人的挑衅，他就这样匆匆地惨淡离去。即便我一直不知他的名字，但我也觉得有写一些东西的必要了，以奉献于逝者的灵前，挥洒于坚挺的楼市下。
 
    同属于大龄IT从业人员，都为着中国经济腾飞奉献着青春年华。然而他的年龄确实太大了，却从事着最底层的软件开发。他没有厚积薄发的人脉积累，却只有啃噬着更新换代的枯燥代码。待遇一般而道路越走越窄。不过，这薪水对于钻研技术多年的他，看似少也似多，至少是根解决生存根本的救命稻草。
    人总是要结婚的。可是在这个物欲横流、女人善变的现实上海，想找个走进他婚姻租房的女人，谁会愿意呢？而无异于痴人说梦。在现代上海滩上，女人可以今天与情人们同床而共枕，明天更会为了追逐金钱而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，不知去向，杳无音信。这就是当代都市飘摇不定、亵渎坚贞的女人。不过，也不足为奇，因为现代社会发展的车轮运转的实在太快，而令人窒息、精神恍惚了。
    交际圈并不大的他，没有高大帅气的外表，更没有那些销售人员的油嘴滑舌，而经过这么多年的多次追求爱情惨遭失败后，才真正发现房子才是吸引女人的致命法宝。
    而且，对于年轻男人，特别对于那些由农村拼搏进城市的大学生而言，有一套自己的房子，就等于有了一切，就象有了做人的尊严，也不枉此生苦读10年寒窗啊！倘若没房子，那跟城市里工地上的工人有什么区别呢？还不如不读书早入社会挣钱为好呢？
 
    2005年的他就是这么想着。那年的夏天，炎日下的上海酷热无比，房子也一样，已经水涨床高而白热化了。那时他翻阅了一些道貌岸然的专家学者的“继续上涨”的言论，他抬头看了看自己杂乱无章的租房，又转身看了看镜子中不断老去的自己，而身旁没有异性同伴，孑然一身，落落寡欢，他又仿佛看到了远方的母亲那双期盼而恨铁不成钢的泪眼。
    于是，他向白发苍苍的父母索取了钱，又向亲戚朋友们的借了点，加上自己勤俭节约的存款，终于在那个炎热而又恐慌的夏天，他咬了咬牙关，付了一大笔首付买下了一套108平米的房子，每平方米12000元，贷款80万，月供7000元。
 
    之后就很顺其自然了，在朋友的介绍下，他认识了一位貌美的24岁女孩。即便他知道对方只是个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低薪售货员，他也感到心满意足了，因为35岁的他大了那女孩整整快一轮，好象有种老牛吃嫩草的感觉，而让他心里美滋滋的。在那女孩答应嫁给他的那晚，他长吁了一口气，感慨自己终于有房有妻了，以后被窝也不用再那么整天冰凉着了，终于可以很体面地带着女孩回家见乡亲父老了。
    那时候他不知道女孩喜欢的是他的为人还是他的房子，而他也从没有象对待程序代码一样深究过，心里只想着以后只要一家小口，能平平安安的过着小康日子就可以了。
 
    他终于结婚了。刚装修而成的新房卧室里，挂着他夫妻俩恩爱的大幅婚纱照。照片里一对恋人亲密无间地露着天真无邪的笑容，美丽的新娘乖巧地依偎在新郎的臂弯里，原本胡须拉杂的新郎也变的那么清爽可爱了。新房的大厅摆放着一张五彩斑斓的时髦沙发，沙发的对面是台使用多年的陈旧CRT电视，电视的旁边是刚买的冰箱和空调。而除此之外，再无其他贵重家具。 
    虽然家具不齐全，但也温馨的其乐融融，“贫寒夫妻，泥巴也能拧成黄金”，他就这么想着。他告诉他老婆：以后我一定会努力挣钱的，每两个月给家里添一套家具的，以后我们的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。
    婚后的每个夜晚里，他偶尔失眠，也常常从噩梦中惊醒。可能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把。他无时不在想，我将从现在起月供7000元而直到我的老去，不知道这日子何时是一个尽头？以后我还有能力偿还吗？我该怎么办……
 
    天有不测风云，他所在的日本公司由于业绩下滑，公司做出了裁员三分之一的决定。由于他始终还是个最底层的开发人员，又没有升迁为管理层，加上他年龄过大，即使他工作兢兢业业、勤奋刻苦，但还是被外资企业于2006年7月份，也就是婚后刚好一年的时候无情的辞退了。
    按理说，如果他年轻点，那么找个不错的工作应该还算容易把，可是都已经36岁了，按照老百姓的说法，这么个大年龄，孩子都应该小学毕业了，事业也该起步了啊。可是，他再也找不到一个高于原来待遇的工作了，毕竟搞软件是靠青春吃饭的，何况现代人才济济，僧多粥少而抢拼饭碗呢。最后他放低了要求只希望8000元，然而也没有公司愿意聘用他。
 
    屋漏又逢连夜雨。当他茶饭不思、夜不能寐而打算着如何寻找生存之道的时候，他的老婆不仅没有在旁打气使他振作起来一起度过难关，而是对他进行辱骂讽刺。失业后的三个月里，她曾不断大声地对他骂道：你为什么能力这么差……为什么公司不炒别人就炒你……为什么人家就可以找到好工作，而你却这样……我跟你是跟错了人……
    这刺痛的言语，活生生的就象某些剥削员工的那些公司无耻资本家们！可是令人想不到的是，说出这样话的人却是他的妻子，他的准备与之白头偕老的人。
    “贫寒夫妻百事哀”，他的老婆肯定熟稔于心，却不知深刻地检讨自己，不知道什么叫鼓励、包涵和奋斗。我想这也许是受过高等教育和没受过高等教育的显著不同把？有文化的女人靠自己，没文化的女人靠别人，而变坏才有钱。
 
    他失业的那阵子是2006年7月份，而2006年的房价跌荡起伏，在经过国家调控之后，房价下降了不少，又好象蓄势待发而东山再起，就象那大起大跌的股票图真让人摸不着脑袋。
    当他的钱包里实在无法掏出那7000元向银行进贡的时候，他想卖掉那一直折磨着他的房子。可是，在国家调控下，房价逐渐回归了合理的轨道，而他的房子也只值每平方米9000元了。他计算了一下，如果卖掉那将陪掉几十万元钱，况且他的老婆也强烈反对，然而不卖，每个月可是要向国家交纳7000元钱啊，这狗日的银行，还有那狗日银行的不平等条约。
 
    失业后，他就这么疑虑着又再疑虑，进也不是，退也没办法。而最令他伤心的是，爱慕虚荣的老婆已经常不回家而跟有钱男人厮混去了，也不知道哪天会一声不吭地离开我？还有那工作，如果8000元薪水的工作都找不到，那该如何生存呢？
    失业、婚变和房贷，犹如三座沉重的大山，每日每夜地压的他喘不过气来，却没有人来与他一起分担这痛苦，他悲痛欲绝。
 
    2006年的那天夜晚，他就这样带着伤痛之心，站在自家阳台上跳了下去。深夜肃静，只有一声叹息，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流向了远方，悄悄地毫无声息。路人皆驻足侧目，震惊之后而嘲笑道：这人肯定很内向，想不开而自杀！
    婚纱照里的新郎还在天真无邪地微笑着，然而新房却毫无生气，而此时新房的主人正攀登着通往天堂的阶梯。他就这样朝这个冷漠的世界挥了挥手，跨出坠落天堂的一步。他把快意留给了自己，却把悲伤留给了我们。他就这样告别了父母，却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    几天后，马路清洁工仔细地打扫着这片红色土地，悄然地掩盖了一切人间罪恶，人们似乎也忘却了那里还流淌着IT青年的汩汩鲜血。
 
    人们都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，却没有人去深刻思索这死亡的原因。其实，死有什么可怕，可怕的是苟活的人不去思索死亡的意义。
    有人说，有房子已经不错了，能当房奴也幸福啊！银行和政府官员们听了，都笑了。
    还有人说，性格内向所致！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中国人在评价一个不正当死亡的时候，就喜欢用“内向”两个字，难道内向的人就有自杀倾向吗，十足的荒谬！
    其实，真正使他欲罢不能的是中国的房价，一个由房地产商、贪官污吏和专家学者缔造的至高无上的房价，而银行也在其后渔翁得利。这真是太平盛世的悲哀。而此时，不知多少青年望楼兴叹着，又不知房奴呕延残喘着，真是活一辈子，累一辈子！
    记忆中的那斑驳鲜血时刻洋溢在我周围，使我偾事疾俗。看着不断攀高的房价，我恨不得把这些该死的人统统拉去枪毙。
    我还有什么言语，我真正懂得了中华炎黄子孙之所有贫穷困苦的缘故了。
    时间永是流驶，房价依旧汹涌，一个生命，不算什么，至多成为路人或网络过客嘲笑的对象，就象扔进平静湖面里的一颗小石头，只有细微的涟漪，却撼动了同为IT人的我。他不正是当代房奴一族的缩影吗，一直屈身弓背为银行打工。只是此时他在天堂微笑着，而我还在煎熬着。
 
    人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承受苦难的。太阳每天依然要升起，而人们生活依然要继续。我还是要行走在沉重房贷的道路上。逝者已去，我已茫然。
    呜呼，我欲言又止，但以此纪念自杀坠楼的IT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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